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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山河:一个法庭与一座国家公园的五年

2026/11/4 9:44:57 来源:人民法院报   作者:杨宇恒 陈彧雅

2021年10月1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五次缔约方大会领导人峰会上宣布,我国正式设立三江源、大熊猫、东北虎豹、海南热带雨林、武夷山等第一批国家公园。今年,作为首批5个国家公园之一,大熊猫国家公园迎来设立五周年。

在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的走廊里,挂满了五年来工作的照片:青溪镇中学操场上的庭审、若尔盖湿地立起的招鹰架、平通河畔放归的鱼苗、羌寨里法官与寨老围坐调解的藤椅——四季更迭,凝固在照片里。

生态法庭法官背着国徽巡回审理一起行政案件。李欣璐 摄

春:水电站的退出

荥经县城往南,车行不到半小时入山。路边闪过蓝底白字牌子——“大熊猫国家公园”。溪沟边,一位开农家乐的村民说,以前小水电站机器响,溪沟反倒水少,河床露着石头;现在拦水的小房子一座座退出,机器声没了,水声又回来了,“晚上听见水响,心头踏实,来耍的客人也多了”。

2023年4月,荥经县某水电站向县发展和改革局提出补偿申请。电站机房和取水口位于大熊猫国家公园一般控制区内。2021年9月,四川省发改委等部门发布小水电清理退出文件,该电站被列入退出名单。次年10月,县发改局制定“一站一策”退出方案,召集电站人员解释政策、动员关停,但补偿方案迟迟未落地。电站多次沟通无果,将县发改局诉至法院。

成铁二院审理认为,县发改局在电站提出补偿申请前已制定退出措施并开展工作,但未形成实质补偿方案,也未达成补偿协议,应当依法履行补偿责任。遂主动与县发改局沟通,促其与电站协商达成补偿协议并支付资金。

夏:受伤河流的治愈

2026年5月22日,北川。平通河水位未涨,河滩上的鹅卵石被晒得发白。成铁二院法官、四川省第二地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北川县农业农村局工作人员和村民代表站在岸边。水产运输车上的氧气泵咕嘟作响,车厢里是2.5万尾重口裂腹鱼苗。

重口裂腹鱼是平通河“原住民”,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对水质要求极高,是检验河流健康的直接指标。

两年前,平通河流域发生非法采砂案。2024年1月,黄某某等六人在平通河桂溪段河道内持续采挖连砂石18804.39吨,矿产品价值47万余元。成铁二院经审理发现,受损的不只是矿产资源,该河段位于平通河裂腹鱼类国家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属禁采区,盗采造成珍稀水生生态环境损失28万余元。

成铁二院以非法采矿罪判处六人相应刑罚,并连带赔偿生态环境修复资金28万余元。修复资金分成三份:投放重口裂腹鱼苗2.5万尾、安装红外监控、设立“生态保护法治教育点”。那天,附带民事公益诉讼的被告也来了,蹲在岸边,看小鱼在浅水里打转,一甩尾巴就钻入深水。鱼苗入河后,众人沿河岸往下游走。河堤上,新装监控摄像头正对河面;头顶嗡鸣,无人机沿河道巡航。

沿岸一位村民蹲在岸边看了很久:“以前以为法庭就是判人,跟河有啥关系?现在看他们放鱼、巡河、回访,才晓得判完了还要把河管好。”

当天召开的座谈会上,成铁二院副院长峥嵘逐条解读生态修复责任和惩罚性赔偿新规:“以前判这种案子,生态修复标准不一。生态环境法典实施后,将有统一的制度框架。”

平通河水还在流。重口裂腹鱼的回归,由一场判决、28万余元修复资金、数十个部门协作换来。

秋:守护蓝天精灵

2021年9月,青川县骑马乡山里多了两个人。

他们带着手机和捕鸟网,播放画眉叫声,引鸟撞网。两人都姓唐,本地人。

当地养鸟、斗鸟风气由来已久,到他们这代都成了生意。品相好的雄鸟,在鸟友圈能卖50到500元。9月到12月,他们换了好几个地方,捕了23只画眉,放3只,卖20只,到手3000余元。放的是雌鸟,买家要雄鸟。专门抓雄鸟,等于在割断种群命脉。

他们大概不知道,2021年2月1日,新版《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施行,画眉升级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2023年3月30日,青川县青溪镇初级中学校,国徽挂起,巡回法庭开庭,一百多个孩子坐满操场。被告席上,唐某成和唐某全程低头。

庭上多了一个此前未在四川环境资源案件中出现的位置——生态环境技术调查官。四川省生态环境科学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刘源月向合议庭解释:非法猎捕如何破坏生物多样性,选择性猎捕雄鸟对种群平衡和繁衍意味着什么,不规范放生为何无法保证存活等问题。

法庭判处唐某成有期徒刑一年十个月、缓刑两年,并处罚金4000元;唐某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3000元。

庭后,法官没有急着离开,孩子们围上来指着鸟类图片问,法官蹲下身一张一张地讲。初二的小张同学说:“我们现在知道了,画眉鸟是保护动物,要保护它们。”

秋天的脚步不止于一场庭审。

判决之后,成铁二院联合当地有关部门,针对“捕鸟”“训鸟”“斗鸟”旧习出台通告。2025年8月15日,第三个全国生态日,成铁二院与邛崃、崇州、青川、汉源四家法院共建“岷山—邛崃山脉鸟类多样性司法保护基地”,积极探索生态环境修复模式。同一天,龙门山生物多样性博览园,两只被救护的大鵟和一只凤头鹰放归蓝天。

冬:雪道上的安全线

2026年1月,四川某滑雪场。

索道下站,游客排队。杨娟(化名)站在队伍里,身后刘强(化名)嫌队伍慢侧身前挤,脚下一滑,被运行缆车带倒,慌乱中拉下防护围栏,砸在杨娟脸上。她将滑雪场和刘强告上法庭,索赔两万余元。

法官方云没有急着开庭,先去了滑雪场。等候区与缆车运行区之间,只有一条褪色的标线,没有栏杆、围挡。方云说:“事故表面上是刘强违规进入运行区域,但根源在滑雪场安全引导亦缺位。安全保障义务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

最后,案件以调解结案。成铁二院发出司法建议:在等候区、乘坐区、运行区之间设置刚性物理隔离栏杆,排队区加装蛇形导流护栏,运营时段安排专职安全引导员。滑雪场回函承诺整改。

法官还联系当地基层法院和文旅部门,建立涉文旅纠纷协同治理机制:法院通报风险点,文旅部门纳入年检考核,纠纷快速调解、快速处理。

该案的成功调解,源自成铁二院与茂县法院共建的“民族团结进步共享生态法庭机制”。

2026年6月4日,茂县中国古羌城,伴随着羊皮鼓声,该机制正式揭牌。茂县人民法院与成铁二院签署方案,聘请羌族“寨老”、释比担任特邀调解员,建立“村寨—乡镇—法庭”三级调解网络。

成铁二院院长江海燕说:“集中管辖环境资源案件五年来,跨区域办案一直面临管辖分散、习俗差异、修复落地难的问题。共享生态法庭要解决的,就是这些问题。”跨区域管辖、本地民情、行业管理三方合力,让司法建议不只“发出去”,更“落下去”。

五年来,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片区生态环境持续向好。累计完成33万余亩栖息地修复,实施生态廊道建设2万余亩,大熊猫野外监测年遇见数上升至185只。1227只野生大熊猫与川金丝猴、珙桐等1.1万余种珍稀物种共享持续优化的家园。在这片1.93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法官推动补栽补种树木12.3万株,增殖放流鱼苗11.6万尾,修复林地1800余亩。

责任编辑:齐梓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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