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日报全媒体记者 辛红 《法人》见习记者 岳雷

2025年9月26日，小米汽车社区一则名为“拒绝网络攻击，坚定守护每一位小米汽车车主”的帖子，开启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系统性守护。

截至2026年2月9日，这项专项行动已有18266人参与，2189人提供相关证据信息，小米法务部已帮助51位车主向法院成功立案。另一边，理想汽车的投诉热线在短短一个月内，接到超过1700位车主的求助，事由从线上辱骂延伸到线下攻击。

当中国新能源汽车以超过50%市场渗透率狂奔时，一场以普通车主为目标的网络攻击亦同步升级。它不再是个别“键盘侠”的泄愤，而呈现出组织化、规模化甚至产业化的特征。车企发起的反网络攻击专项援助行动，由此从一项客户服务，演变为维护行业健康生态的公共工程。

从网络污名化发展到现实伤害

攻击往往从一句精心策划的标签开始。

“理想车主的口碑，已经被打上素质低的标签”“理想车主，一律乱停车”——去年8月，大量诸如此类标题雷同、内容同质化的视频和图文，在多个社交平台24小时不间断涌现。理想汽车法务部分析判断，这类信息具有明显的“水军”特征，发布的目的并非讨论，而是污名化整个车主群体。

虚拟世界的恶意，很快溢出网络，变成现实中的伤害。

部分车主的车辆遭遇恶意划伤。在重庆，警方经调查证实嫌疑人动机是“对品牌不满”。另一些车主在行驶中遭到无故别车，甚至别停、逼停等驾驶威胁。还有的车辆在停车场被故意泼污、被恶意拍车窗、被恐吓辱骂，有的车主被造谣，有的在微信群悬赏向某品牌车辆做吐痰等不雅动作，有的在社交平台传播相关视频。

在汽车行业观察家赵楠看来，这些恶意行为不仅对车主造成严重的心理伤害，更通过污名化手段损害品牌商誉，扰乱了市场公平竞争秩序。

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北京市电子商务法治研究会副会长朱巍向记者表示，当前汽车行业已显现出明显的“饭圈化”特征。其核心表现是：讨论往往“立场先于事实、情感凌驾逻辑”。这种风气极易滋生网络暴力，不仅侵犯车主合法权益，也扰乱市场公平竞争秩序，常见行为包括通过极端个例进行商业贬损，对竞品进行恶意“拉踩”，最终对企业商誉造成实质性损害。

面对系统性的攻击，个人维权面临重重困难。据悉，小米汽车为此成立专项团队，向车主提供侵权评估、诉讼支持等服务，支持的车主范围涉及全国60个区县。理想汽车高峰期成立10人团队，24小时轮流支持处置。

某地两位小米车主遭受线下有意损伤车辆后，小米专业律师迅速介入，很快作案人员被警方抓获，受到行政拘留并处罚款的行政处罚，不仅留下违法记录，职业发展也受限。在小米律师的介入下，其他恶意损坏者也被警方训诫或调解赔偿。

目前，小米汽车构建的从取证到诉讼的“全流程援助体系”启动以来，已为超过1200人提供固定证据指导，向侵权方发出1022份律师函，并为876人提供了诉讼支持。以上小米法务的援助行为也受到车主的广泛好评。

黑灰产业链被曝光

反网络攻击援助行动如同一盏探照灯，让潜伏的黑灰产业链现出原形。

明码标价的“水军”率先浮出水面。据调查，其报价体系清晰：收集车主不规范驾驶素材(图片5元/张，视频8元/段);发布恶意评论(文字1.5元/条，带图2元/条)。理想汽车法务人士指出：“这并非个人行为，而是有组织、有报酬的规模化攻击。”

比人工水军更高效、更具迷惑性的是AI技术的滥用。央视《焦点访谈》披露，攻击者利用AI大模型进行“洗稿”，在输入“车型差、续航短”等关键词后，AI半分钟内就能批量生成十篇表述各异、恶意相同的“用户差评”。AI还能对内容进行二次加工，甚至能自动“编造细节”，让谣言看起来更真实。

这套“引擎”曾在某品牌新车上市次日马力全开，大量关于该车型的误导性内容瞬间充斥网络。更隐蔽的是，部分看似客观的“汽车测评”，甚至被操弄为定向诋毁的工具。有博主通过一段虚假碰撞测试视频借题发挥，诬蔑某车型设计不合理致车门无法打开。该视频获得百万级播放，对品牌造成严重冲击。事后，该博主因涉嫌恶意抹黑商誉被警方抓获。

赵楠强调：“规范的汽车测评应是服务于公众的公共产品，其内容根基必须是公开、严谨的科学标尺，而非刻意放大甚至编造。”

然而，在流量变现的驱动下，部分测评的客观性已然异化。据央视披露，某平台一位拥有60万粉丝的汽车博主，单条长视频商业合作报价可达3.8万元，带有恶意抹黑性质的“商单”价码更高，甚至有机构靠“捧一踩一”，单次获利达到数百万元。

当“水军”与商业化测评交织成网，其侵蚀的不仅是某款车型的口碑，更是新能源汽车行业赖以生存的“信任链条”。这种侵蚀的直接后果，是真实车主发声意愿的降低与互动生态的降温。

一位车主对此深有感触：“车主分享真实的用车感受，本应是最有价值的用户口碑。可现在，一旦说出喜欢自己的车，就有人攻击，越来越多人最终选择了沉默。”

应形成打击AI网络水军治理链路

面对系统性、饱和式的攻击，企业的反击已从个案维权升级为系统性的生态防御。

最直接的反应是“悬赏征集”。比亚迪、极氪、荣威等多家车企，相继宣布最高悬赏500万元，公开征集“黑公关”及网络水军线索。

企业的积极行动，与国家的立法、司法、执法的治理力量形成了合力。2025年9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六部门联合启动了为期3个月的汽车行业网络乱象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打击恶意诋毁、虚假宣传和非法牟利。截至当年10月，整治行动已清理相关违规信息11.13万余条，对3612个账号予以禁言或关闭。

司法“铁拳”随之落下。近期，烟台警方打掉一个专门炒作新能源汽车负面信息的犯罪团伙，抓获12名犯罪嫌疑人，查扣资金超100万元，关停非法账号8000余个。该团伙的作案对象包括多个品牌。

对于新能源车主而言，变化正在细微处发生。小米汽车发布的《车主反网络暴力——取证指引》，正成为许多人的维权手册;一些车主自发组建的互助群里，开始有律师志愿者提供免费咨询。从企业指南到社群互助的具体行动，正聚合成对抗网络攻击的重要力量。

然而，生态修复绝非一日之功。在司法实践中，维权周期长、成本高的现实挑战依然突出。

《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周垂坤认为，针对“线上侮辱+线下侵害”的复合型违法行为，我国已形成多法联动、链条化治理的法律框架。今年1月1日起施行的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加大了故意毁损公私财物的处罚力度，将网络空间秩序纳入规制范围，使侮辱、诽谤等条款可直接适用于线上行为。当前，需要进一步优化并协同运用好民事、行政及公益诉讼等法律工具，推动形成系统化、高效率的治理格局。

赵楠则呼吁重建行业竞争伦理，所有参与者都应推动建立《行业网络营销自律公约》，让竞争回归到产品、技术与服务的健康轨道上。

受访的汽车企业法务部负责人认为，网络平台是乱象治理的第一道闸门，期待网络平台巩固好优化网络营商专项及汽车网络乱象专项治理的成果，对涉企网络“黑嘴”“黑公关”账号保持打击;对于批量化、同质化网络水军攻击，形成发现、识别、打击的治理链路。同时，及时迭代更新平台规则，由问题驱动、平台责任驱动，而非主管部门政策驱动来完善治理。另外，希望完善打击网络水军的法律规定，提升违法组织作恶成本，降低企业维权成本，有效震慑“水下组织”。

在朱巍看来，当前网络虚假舆情、“水军”刷评等行为，往往通过AI操控大量账号完成，反映出平台在落实网络安全法尤其是网络实名制方面存在明显疏漏。“一个IP地址能同时发出海量评论，说明平台的安全保障义务没有履行到位。”朱巍认为，相关法律框架已基本健全，并非存在法律空白，核心在于平台主体责任未能真正落地，亟须通过强化监管与执法，推动平台切实承担起内容治理与网络安全防护的法定责任。

在采访中，不少车主呼吁正确看待别人的“不同”选择，“因为品牌不同就攻击车主，长此以往，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呢?买的是车，为了这个被人指挥、冲动站队、宣泄情绪，结果必然是害人害己。”